《中国当代域外诗选》栏目主持:北塔
王桂林的诗
石文俊、陆扬、张璐杰 译
北塔 校译
瞬息间夜晚降临
——献给夸西莫多
“瞬息间,夜晚降临”。
蛐蛐的叫声,在甲板上升起然后延展。
仿佛我,不是漂浮在黑暗的大海,
而是置身故乡的草丛。
我再次想起你,温暖流遍全身。
从渤海湾到地中海,从锡拉库扎
到圣托里尼,四天也是四十年。
你不断在我心中附身,一如海水
环抱小岛。那个一直在背包里
藏着你诗集的少年,现已满头白发。
我的历史亦如一个守夜人。
瑟缩然而坚忍,在寒冷中点燃烛火,
我在文字中一遍遍说出真相,
也在“死者睁眼站立的地方”,
努力展开悲伤的笑容。
海洋晃动万古愁,一种存在
无法更改。我仍是游子,但已顺从
了命运,学会接受,
即使被压弯身子,也不再感叹:
“荡漾的大海也只是幻影。”
海 鸥
怎样开始这首诗?当游轮
从亚平宁半岛向南航行,
巨大的涡轮,靛蓝海水的搅拌器,
犁出一道漩涡的沟渠
——大海的,深,而且长的伤口。
一群海鸥,从伤口诞出,升起,
在低空中爆出鸣叫和欢舞。
我曾惊异于那么多沉重的诗句
出自一只轻盈之手,轻盈的云彩,
沉落在石头和泥土之间。
大地苍茫如斯,大海亦如其所是。
十三万吨级,数千人驾乘的庞然大物,
在苍茫的海水之上,
依旧是孤独的。唯其闪亮的海鸥
成为联结陆地,传递悲欣的信使,
而此使命及其命运,它和我们
并不自知。我们是我们的局限和负担,
海鸥,是它自己的飞行器,
同时“道成肉身的欢愉”【1】。
它飞着,在游轮四周,天空和大海间,
编织出一幅柔软的图景——那飞行的修辞。
有那么一会儿,它保持着,同步于游轮,
平展的双翼,并不随波涛翻卷,却随着
我的心绪起伏。在我凝视的瞬间,
它几乎是静止的——时间的静止。
……我坐在舱内,让一首诗暂时停顿,
揣度一个人、一只海鸥、一艘游轮,
在时间之弦上片刻的休止,耳中的鸣叫
继续催动我内心的波涛与锣鼓:
一只鸟的叫声或许会被另一只
不同的鸟听懂,一首诗和一个人的言词
却难被其他人精准地翻译或述说,
哪怕他们同属于……一个物种,一个族群,
也会沉陷于一堆堆词、一个个猜忌的
潜流的——浑浊,幽冷和灰暗之中……
2023,9,25,希腊
正午的救生艇
正午降临,分开醒着的一天。
城乡结合部的旅舍,连接喧哗和寂寥。
人生闲暇的时光真是无趣而漫长。
我孤身坐在突出于楼体的露台——
一艘悬挂在游轮上的救生艇。
护栏外,满树松果被松针掩映,
沉静如一颗颗黑色的手雷。
“摇晃在黑暗的摇篮里,无名又无姓”。
乌鸦逡巡在独木桥上,转动的
黑曜石,也在风中等待炸裂的时辰。
远处是草的青纱帐,绿树隔离墙。
一辆汽车驶过,闪烁然后消隐。
仿佛时间的……一次眨眼。它
驶向了哪里?那人,那人们,在奔赴时
是否和我,有着同样的彷徨?
某一刻,时间凝滞于注目和冥想。
观察和描述显得无力又苍白。
我驾着救生艇,试图画下时间之水
漫过存在之塔的影像,而我——一个模特?
却在动荡的画布上被随意涂抹、变形。
是的,不是我。不是你,你们。
是时间修改更正着一切。人生正午的
脆弱支点,经不住风吹浪打。我闭上眼:
机车声,鸟鸣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在蓝色大气沸腾的海洋中,回旋,混响……
2023,9,30,里斯本
作者简介:
王桂林,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博鳌国际诗歌节副主席。曾获首届汉城国际诗歌奖、第四届中国长诗奖、第二届博鳌国际诗歌奖、第五届卡丘沃伦诗歌奖、第六届大河诗歌双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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