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塔的诗

· 地中海

公海上的海鸥

在孤岛和孤岛之间

像梭子，你用不间断的飞翔

编织命运的绳索

时不时缠住自己的肉身

又以身为刀，切开乌云

切开天空，从黑洞越狱

又被太阳追捕。你绝不

向任何一条航线投降

但总是被自己的飞行线路捆绑

你眼皮底下有无数翻滚的

绿松石、翡翠和碧玉

但你从来不屑一顾

你甚至不曾向千人大餐厅

乞求过一颗米粒

你只是用翅膀不断扇动我的波浪

像前仆后继的义军不断揭竿而起

你拍打着我们暂时寄身的这庞大的铁疙瘩

试图用游移的影子占领我的烟囱

俘获那刚刚逃出来的轻烟

你把这万吨铁疙瘩当做你的同类吗？

你妄图带着它脱离苦海的诱惑

然后往上飞吗？

那赋予你翅膀的手何以如此吝啬

这世上有太多的物体

永远得不到一根羽毛

比如渺小如我

比如巨大如这海上移动的城堡

在孤岛和孤岛之间

你不厌其烦地穿梭

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

你似乎更愿意在半当中

被一条小鱼诱入大海

跟它一起在波峰浪谷见颠沛

直到你俩的歌声被月色掩埋

像一个秤砣直直沉入井底

· 保加利亚

鲁塞·多瑙河畔

伤口里积累了太多的鱼

我的多瑙河越流越湍急

河床被几千年的淤泥抬高

我波浪的脚步总是踉踉跄跄

两只巨手从大船的两腋猛然伸出

连续不断猛击着两岸

打得草木摇摇晃晃

打得尘土团团转圈

打得白云不敢下凡

总有一条被预订的鱼会被逼出水面

跌落到我眼前正在沸腾的油锅里

总有一叶扁舟会被岸上来的风打翻

没顶的呼救声是否能盖过浊浪滔天

把名字写在沙上是否比写在水上

更可靠？沙子退到什么程度

才不会被尾随而来的风浪追上并逮捕

· 波兰

谒米沃什故居未遂

      题记：2018年9月25日，余率中国诗歌代表团到访波兰古都克拉科夫，拜访了位于市中心广场的密支凯威兹高大铜像之后，就转道去拜谒米沃什故居。故居位于市中心附近，但颇为僻静的一个小区里；据说只是一栋只有几层高的普通楼房里的一个单元而已。因故居尚未开放，吾等未能入内，摄影过后，磨蹭良久，怅然而返。

一枚针叶从大树上被迫脱落

还有点不甘心

乘着好风，从远处

被刮到你紧闭的门口

如我的紧握的手

举起，却被上面来的风压住

没能够敲叩

明知你不在

我却还要来

我只能回到大树下的小路

你千万次走过而从未提及

千万人走过而没留下足迹

我只能去徘徊，踌躇，踯躅

一直到我的脚步

被古老的城墙拦住

明知你不在

我却还要来

上帝没有赐予我礼物

所以我什么都没带

除了跟随了我一万里的尘埃

除了翻滚在你文字里的大海

· 意大利

佛罗伦萨：谒但丁故居

      题记：佛罗伦萨当年把你赶出去，如今让你定居，却把你做小，以显示她的伟大。

在巍峨的宫殿和教堂之间

有几个人能说清楚你在哪里

雨打湿了那一条条通往你的小巷

也模糊了我的方向

明明就在你附近，我却越走越远

到佛罗伦萨来

我的初衷就是想看看你

就像回到老家

想看看从未谋面的祖父

所以我最怕与你擦肩而过

对于流亡者来说

故乡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地狱

一半在天堂

你的胸像如同一枚像章

被别在老墙的胸部

如同被从《神曲》里

拯救出来的一根肋骨

作者简介

　　　北塔，本名徐伟锋，生于姑苏，现居大都。世界诗人大会副主席、中国外国文学研究会莎士比亚研究分会秘书长。曾受邀赴美国等30余国参加各类文学、学术活动。已出版诗集《滚石有苔——石头诗选》《巨蟒紧抱街衢——北京诗选》，学术专著《照亮自身的深渊——北塔诗学文选》和译著《八堂课》等各类著译约30种，有作品曾被译成英文、德文、蒙古文等近20种外文。在国内外多次获诗歌创作奖和诗歌翻译奖。有“石头诗人”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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